枣木匣子

发布时间:2016-04-19 10:12 来源:《崆峒》文艺2014年第一期 

  赵老太爷的手里藏着一个古老的枣木匣子,那是装宝的,庄里的人都知道。原先,这匣子面装着什么,没人知道。 

  现在,从赵老太爷的手里却装进了些宝贝,新生的宝贝。全村,甚至全方圆左右的人都知道。那都是红军留下的,他们都把它们视为珍宝,都想着有一天能一睹他们的真颜。 

  赵老太爷一没当过官,二没经过商,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,只是日子过得比别人节俭些,小气些,曾经被人呼“铁公鸡”——就是一毛不拔的意思。他凭着节俭才当上了赵老太爷,才被人们呼为赵老太爷。赵老太爷能收藏到当年红军留下的物件,纯属意外,也纯属偶然。他之所以和他的枣木匣子充满传奇色彩,充满神秘感觉,是因为红军后来胜利了,共产党得了天下,那些普通的物件儿也就成了宝贝。 

  他的第一个收藏意外,是他的儿子赵大娃曾经给红军带过路,红军头儿给他留下了一个纸条儿。那简直是一个乡间神话,这么些年过去了,那神话还吸引着后辈的人们,有的青年恨不能生在那个时代,在那个云遮雨黑的早上也给红军带带路,也叫红军头儿给他写一张纸条儿…… 

  那是1935年的8月末,红25军的一小股人马在国民党“马家队伍”的追击下,冒着倾盆大雨,在南山一带周旋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赵大娃刚从院子里出来要去撒尿,就和一个当兵的头儿碰在院壑口。他抬头看时,一行泥猴似的队伍从山头上滚爬下来,另一队也从沟里头小跑出来,他们汇到一块,就成了一支队伍。大娃想跑已来不及了。 

  那头儿说:你不要怕,我们是红军,你去给我们领一下路,我们要上北边。赵大娃就乖乖地跟了去,连一泡尿也没有敢尿。此时,秋雨已下了四五天了,路上一片泥泞,满山满川都淌着水。赵大娃领着队伍打庄中的古庙前穿过,顺赵庄的西沟壕来到河渡口。此时,河水已经暴涨,大水漫漶,激流湍急,河底还冲下些看不见的溜槽儿。在敌情严峻的情况下,他们没有退路,只能强渡。不少红军战士由于长期饥饿和连日疲劳,加上伤病,被洪水冲去了,帽子漂在水面上。 

  赵大娃把红军从河北面的塬子上领到塬子顶的黄土寺,就不想往前走了,怕他再回不去。他说:前边的路我不熟悉!红军头儿就给了他二百钱(两个铜板),还给他写了个纸条儿,说后边问起,你就拿出条子,说是向导,不要把你当逃兵抓了回来。赵大娃一路上双手举着条子,胆颤心惊地往回走,果然后边的队伍没有抓他。可他跑到河边时,天已大亮了,还下着滂沱大雨,马家队伍的骑兵已赶到了河边,问他有没有看到队伍过去?他说:我刚出来捞浪柴,没有看见队伍过去。他边说边捞浪柴。 

  当时,庄上人都说大娃叫队伍拉去了,他家的人正在一起哭呢。可这阵儿见他回来,都惊奇地看着他。大娃就把咋来又去如实说了,还掏出那二百钱,和那张已经打湿了的纸条。大伙儿都有些不信,说你娃胡然哩!自古到今哪有这么好说话的队伍?不拉丁,还给你钱,咋没把你的舌头割了呢?咋没把你当活口杀了呢?又问他红军都是啥样儿? 

  红军的名儿就从这天、从大娃的嘴里传开了。但谁也没有外传大娃给红军领路的事儿。大娃也怕吃了事,悄悄地把红军头儿开的那张救了他命的纸条儿,交给父亲赵老太爷藏了起来,这是他生死经历的见证。要不人家还不相信哩,要不人家说他没有见过红军呢。 

  过了几天,就有一股消息传来,说那股红军在北原的四坡里被马家队伍包围了,激战了一天一夜,红军死伤大半,连那个姓吴的头儿也牺牲了,剩下的就分散跑了。大娃听了,就吓了个半死。 

  又过了两年,腊月里,红军再度来时,人们的心里已经对红军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。他们不杀人,不拉丁,不拉畜,不踏庄稼,吃了谁家的米面,还给谁家钱。曾经还给领路的大娃给过路费呢,还顾他的生死,给他开路条儿哩。他们就不再怕了红军,确信这是一支穷苦人的队伍。其所行和所喊的口号完全一致。 

  现在,红军来了,又引发了一件旧事,这件事也足以说明人们对红军的看法没变。话说天下之事,无独有偶,跟写小说一样。那年与红军有关的事,在赵大娃家里就无独有偶,不止一件呢。也许就因为他们一家独居在半山上,与村庄隔绝,事情就都发生在了他家。就是两年前的那一夜,雨大天黑,一队红军潜伏在了赵老太爷家梁畔上的洋芋地里。天黑得一个看不见一个,他们不敢动,敌人也不敢追。这样相持了一夜。 

  第二天一早,爱占小便宜的赵老太爷,听说有队伍晚上在梁上露宿过,就去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?最好是一两块银元,或者是一只碗什么的。赵老太爷走到他家的洋芋地畔时,看见地里一片狼藉,洋芋蔓被拔出来不少,还有一处埋了一个包儿。赵老太爷一生气,就驴日狗叫地骂了起来。可他不知那个包儿里埋的是地雷,还是大便,不敢上前去刨,就用一根长棍儿去戳,竟戳出一片破军装来。他以为是谁把财宝埋下,要等摆脱了大部队再回来取。细看时,才发现是用毛笔在一片衣服上写着一个欠条,是红军欠的。欠条上把他的洋芋估价五元钱。钱是没少估,在那时五元钱可以买一头叫驴呢,他那片洋芋整个儿刨了,都还不值呢。问题是,他到哪里去寻他们要这五元钱呢?但他通过前年红军对他家大娃的待遇,他就相信红军真是讲信用的队伍。要不怎么还给他家大娃打路条、给路费,给他的洋芋打欠条呢! 

  于是,他就一直等待着红军再过队伍的消息,他不光是为了那五元钱,他主要是想看看他们真的讲不讲信用,是不是好人?他为了记住这件事,还把刚出生的孙子赵大娃的儿子取名赵五元。以此记载他和红军有五元钱账务的经历。 

  今年腊月里,红军又过队伍了,是很大的一群队伍。有一大部分就住在赵庄一带,准备过年、休整。赵老太爷就思谋着找机会去要他的洋芋钱。因为他手里有欠条哩,上面写着队伍的番号和头儿的名字。 

  所以,这一向赵老太爷一有空儿就到那个住着红军大头儿的院门前去转悠,一是去观察红军的脾性,是不是和以前的一样?二是看能不能见到那个欠了他账的红军头儿?试想,他也太山里人了,他简直把那个欠了他洋芋钱的红军头儿当成了老熟人,老朋友,好像一看见他就能认识似的。其实,他不但没见过那个红军头儿,也不知道红军有好多股儿,有多少股儿?他想象的那个红军的模样就像庙里的关公,红脸大个,严肃正直。究竟红军队伍里有没有那样的人?可那样的人就在他的心里。当然,他是单纯善良的,没有太多的经验和太多的想法。他只以为:从这儿过来的还是当年的那股儿红军。他还以为:只要他在门前转悠,那个欠了他账的红军就知道他是来要账的,就会出来和他搭话,问他情况…… 

  可他这几天在那儿转悠多时,却不敢贸然行事,也不知向谁开口。他想即使进去,可怎么说呢?所以,他没有进去。他虽然没有进去,却有人已经在注意他了。而且一天一次地都报告给了红军的大头儿。 

  这天,那个红军大头儿又见他在门口探头儿,就出来笑呵呵地把他叫了进去,叫他坐下,叫警卫员给他倒水,问他有没有什么事?家里人都好吗?家里有没有吃的?对红军有什么意见没有?就像老熟人一样客气。他的和蔼和沉着,倒把赵老太爷吓着了,他以为红军头儿是看出了他有什么“企图”,就连忙说:没有没有,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,就是想给红军送点儿洋芋过年,怕你们不要,不好意思开口。送红军洋芋的话,他是为了开脱自己,讨好红军头儿而随口说的。红军头儿听了很高兴,还表扬了他,说洋芋就不用送了,你和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。还说:马上就过年了,没有什么送你,我就送你一副对联,添添喜气,祝你全家新年幸福!赵老太爷忙说:好!好!好!等红军头儿挥毫给他写了一副遒劲有力的大红对联,他一连又说了一百个好出来,临走他也没提要洋芋钱的事。 

  赵老太爷一回来,就有人问他,洋芋钱要下了没有?原来他向红军要洋芋钱的事,庄上的人都知道了,都在等着看他能不能要下,红军会把他怎么样?这事都怪他的,早在红军刚来的那几天,他就把这件事儿说了出去。而且是逢人就说,红军欠着他的洋芋钱呢,是怎么欠的,欠了多少,都说给庄上人了。好像叫全庄人都知道了,他才能把洋芋钱要下,他才能安全回来,才会有人给他帮腔。 

  可现在,他从红军头儿那里回来,就把话转了,说他要给红军送洋芋哩。大伙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使他没有要下洋芋钱,还又要给红军送洋芋呢!但也没人肯相信他的话,他那么小气的人,五个银元能说不要就不要了?没那么简单!拿他的话说:财东家是细下的,噎食病是气下的。拿大伙儿的话说是:越有的人越细,钱越多的人越爱钱。就赵老太爷的名号也是人们为了糊弄他才叫他的,他也算不上什么老太爷。只是日子过得比别人强些罢了。所以,人们在想:说不上他是吃了什么哑巴亏,不敢要钱了,还说是要给红军送洋芋哩!可不料,他下午真的就背了半袋子洋芋向红军军部走去,大伙儿看时,他的脸上还在笑呢,又认为他是装的,又是在蒙哄大伙儿呢。一会儿,他又背着一袋子什么东西,鼓鼓囊囊的往自己家走去,脸上笑得更欢了,大伙儿都有些奇怪,也不知他背去了什么? 

  第二天一早,是大年三十,全庄的年都过得淡淡的,却很安静,有了红军,就没有了土匪。情景就与往年不一样,虽然听不见鞭炮声,却能听见鸡鸣狗咬孩子呼叫,碗盆交响。一早儿,红军战士还给一些孤寡老人担水扫院,送米送面。大伙儿都觉得新奇。更新奇的是今年有人还放响了一串鞭炮。这时,人们看见赵老太爷家的门前聚着一伙儿庄稼人,咬着烟锅,筒着手,在观看赵老太爷往门墙上贴红军大官写下的对联儿。尽管他们都不识字,却看得津津有味,嘴里啧啧不已地惊叹着。 

  今天天刚亮,赵老太爷就舍钱买了一串鞭炮放了,张扬了一下,招惹来他们。他们还以为是啥事呢,围着红纸黑字,虽然一个都不认识,却赞不绝口,都说这字儿写得好!写得就是好!一个说:好!这字写得就是结实,比咱那老秀才还写得争!一个说:就是,人家手上有功夫哩,肯定一手能掌起一个炸药包!一个说:这上面的话可能更争呢,一面字要九个字哩!赵老太爷就嘿嘿地受用地欢笑着,他虽然觉得他们和他一样都不识字,都口笨,都不会说话,但都是在赞美这字写得好!他的运气好!他的脸上就有了许多的光彩,心里就舒服了好多。这些年,连年战乱,盗匪四起,闹得家家都很穷困,一到过年不是躲起来,就是很低调。好几年都没有人放过一串炮了,更不要说是贴一副红对联。现在,他们就看着赵老太爷往自家门框上贴对联,都很羡慕,都觉得心里喜气,眼前很热火。就盼望着,啥时候能过上一个真正的喜气的平安的老历年啊! 

  可对联贴上,刚过了一个晚上,第二天一早,天还黑着,赵老太爷就又忙忙地把它剥下来,藏在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。原来,他早上起来发现红军忽然没了,他们是什么时候撤走的?庄上没有一个人知道。他们为什么要撤走,要撤到哪里去呢?就更没一个人知道了。这就引起了赵老太爷的高度警觉和恐慌,他怕保长和生人看见他家的门框上贴着红军写的对联招来灾祸。尽管那是很普通的春联,没有说谁骂谁,但他还是赶紧将它销声匿迹了。当然,庄上的人都知道红军大官给赵老太爷写了对联,连周围的“地主老财”都知道,保长保丁都清楚。但都乡里乡亲的,谁也不会轻易害谁,天下混乱,世事难料,没有人愿意给自己找不自在,给别人招致麻烦。没有像后来的运动中,有人为了表现自己,说那些人有多坏!其实他们的嘴都很严,心都很一致,都装着什么也不知,即使上面追查下来,他们也会推诿敷衍的,没有什么“阶级立场”的。所以。红军一走,就没有人会再说起有关赵老太爷家和红军的话题了。 

  直到红军得了天下,十多年过去,赵老太爷才又想起这件事来。可解放后,他再没见到过红军,就去打听,才知道红军早已变成了解放军,全国遍地都是。那个欠他洋芋钱的红军头儿,可能都当了统领一方的大官。他对此事的兴趣就更浓了,他就盼望着那个大官忽然间来庄上找他,来给他还洋芋钱,叫大伙都很意外,都很眼热,都悔恨红军当年为什么不刨他的洋芋呢!那时,他会感到非常地荣耀,他会很豪迈地说:自己人吃自己的洋芋,要什么钱?只要你们需要,尽管刨!再后来,他真的就不想要钱了,他只是想叫那个红军官儿能记起他,能寻找他,叫他的邻人和他的后人们都很敬佩他,知道他。知道红军当年吃过他的洋芋,他的洋芋为革命做过贡献,他就心满意足了。 

  然而,数年过去,仍然没有人提起这件事,传说这件事。于是他在闲余的时候,就把红军怎么刨了他的洋芋,他又怎么给红军送过洋芋,红军大官又是怎么给他写过对联的事当光荣去宣传,不少人都听过几百遍了,都嫌他罗嗦了。可他还滔滔不绝。然而,他的工夫并没有白费,尽管这话是陈话,故事真假难辩。但还是被人传诵着,传遍了周围,传到了外乡,又从外乡传了回来。传回来的时候,版本就变了。不说红军刨了他的洋芋,只说红军给他写了对联。这版本说:当年红军里的那位大官就是现在的毛主席,是毛主席给他写了对联。这话也把他惊蒙了,那些传言的人说:红军里面最爱写毛笔字的就是毛主席,别的红军都不拿毛笔和墨盒子,也没有纸。他们还说:那一年,红军经过咱们这里,毛主席就在六盘山上写下了“六盘山上高峰,红旗漫卷西风……”的诗词。他忽然觉得,他们说得对啊,那个人真像毛主席,就是瘦些。那个字也像毛主席的,就是大了些,没有写毛主席的名字。 

  他就立即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个枣木匣子,翻出那副对联,把那对联上的字,跟毛主席语录本上印下毛主席的手迹反复比对,越看越像。这一下,使他激动得一夜没有合眼。这样高兴的事,他一个人心里装不下了,他就装着在庄上闲浪的时候,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张三,又告诉了李四,还告诉了王五,这些都是他的知心人。可张三王五又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几个知心人。不几天,所有的人就知道了这件事,都在传说这件事。知道了就知道了!他想,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相反这是值得光荣的事,要不你也说说叫大家听听。 

  这样一想,他的腰杆子就挺直了,走起路来也不卑不亢,像个真正的赵老太爷。见了工作组和大队支部书记也不再点头哈腰,连他的富裕中农成份也忘掉了。甚至就像是一个走过长征的老红军、老革命那样正气凛然。有时,他还在庄上说公断直,主持正义。是啊,谁都知道红军刨过他家的洋芋,谁都知道他家有一个装着革命文物的枣木匣子,里面装着毛主席写下的对联,和红军头儿打下的欠条,还有他的儿子赵大娃拿回的路条。这会儿,谁都想巴结他,讨好他,为的是有朝一日能看上一眼他的那些宝贝东西。可那个枣木匣子被他藏得更加隐秘了,只有他一个知道了,连他的孙子赵五元都不知道,连他的儿子拿回路条的赵大娃都更不知道。他的威信和声威就仗着他的枣木匣子,一天天地在庄上树立起来,他的人品也因之高涨了起来。他就成了庄上和人们心中,能说公断直的人。 

  于是,他就在大脑冲昏中管了他不该管的“闲”事,说了他不该说的“反动”话……事例如下: 

  有一天,大风把一条树股吹下来,捣烂了一个社员的头,他的大舌头儿子就给人说:大风把树股吹下来,捣烂了他大(父亲)的“球”!人们就把这个事当笑话传说。他就是这样一个“头”、“球”不分的大舌头。可这天,大舌头背毛主席语录的时候咬不真字,出了错误。那天晚上开完会,工作组老申叫大家一人背一段毛主席语录再散会,一两句也行。大舌头把头背在天上,翻着白眼想了半天,才说:千万不要粗心大意。大伙儿听着是:千万不要吃死大爷。惹得大伙儿一阵哄笑,老申立即吼道:严肃点!他就被民兵拉出来批斗,而且不是一次。他本人觉得很委屈,却有口难辩。人们也觉得不该啊!他天生就是大舌头,都能把他父亲的头说成“球”,“球”在当地就是生殖器。就去找赵老太爷评理,赵老太爷就在众人的怂恿下忘乎所以,冲撞了工作组。 

  那天下午,大队部里杀气腾腾,队部门口民兵荷枪实弹,里面的党员干部脸色阴沉。赵老太爷一见,脸色如土,浑身筛糠。工作组的老申拍着桌子,厉声喝喊,叫他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:说!你是如何搞反革命宣传,煽动群众,污蔑红军,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的? 

  他登时就惊呆在那里,说不出话来。老申又一声令下,几个如狼似虎的民兵就把他踏倒在地,一顿绳捆,脚一踏,绳一捆他肋骨就断了几根,浑身汗湿,爬在地上哭爹喊娘。老申再问他:谁偷着刨了你家的洋芋?谁给你写对联了?你儿子给谁领了路?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连忙改口说:是马家队伍刨了我家的洋芋,是蒋介石给我写了对联,我儿子是给马家队伍领了路…… 

  从此,赵老太爷一蹶不振,重病缠身,再没有了关于红军的话题,连孙子赵五元的名字也改成了赵一元。后来,他就半身不遂,不会说话了。 

  一直到他死了十多年后,有几个老干部模样的人,背着行囊,领着他们的孙子,在“重走长征路”,在讲述着他们辉煌的历史。在路过赵庄的时候,那几个老人忽然问起:后梁上的那块洋芋地是谁家的?那洋芋曾经救过他们的命,他们还欠着那家人的洋芋钱呢。人们才知道那件事是真的。可历经运动的赵庄人不再多嘴了,都说,那地是生产队的,那洋芋当年是马家队伍刨了的。说得那几个老人愣怔了半天,一个瞅一个。当时,赵大娃就蹲在那里吃旱烟,连头也没抬,好像那些事不是发生在他家的,他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老人们走后,留下一笔款子,说是捐给学校的。这件事又成了人们热议的话题。有人说:赵大娃要是吭个声,那笔钱就成他的了,还用得了为孙子的媳妇钱愁眉苦脸?唉!这个人!木头! 

  这天晚上,赵一元忙忙地从外面回来,一进门就问他父亲赵大娃:我爷留下的那个枣木匣子哪里去了?那里面有革命文物哩,上面有人在找寻哩。他很心急的样子,好像马上就要给县文物馆的人拿去。可头发已经花白了的赵大娃依然是头也没抬,抽着旱烟,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说:你爷殁的时候,就不会说话了,那个枣木匣子哪里去了,我也不知道……你找它做啥? 

  现在那个枣木匣子找到了,就在县博物馆里;赵老太爷却没有了,就在那块现在还是他家的洋芋地里。 

  作者简介:杜旭元,男,汉族,生于1963年,甘肃省崇信县人。农民,高中文化程度。崇信县第六、七、八届政协委员。平凉市作家协会理事。爱好文学创作,出版有文集《桐花镇》。本期所刊《枣木匣子》,曾获《小说选刊》第二届全国笔会短篇小说一等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