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风台梁

发布时间:2016-04-19 10:15 来源:庄浪县委爱彩娱乐党史办

  公元二○○九年八月初三,麦芽儿第六十遍看着风台梁上的狗尾巴花一夜盛开。地埂上、山崖边、半壁上,这里一棵,那里一丛,像听到冲锋号的伏击战士,怒吼着一跃而起。狗尾巴花儿的每一朵花其实是一束,麦芽儿数过九十九遍,一百朵小花,每一个小花儿像一个细长的唢呐,每一个唢呐粉红粉红的,只在唢呐嘴儿的边沿,镶了道猩红的边儿。 

  麦芽儿晓得狗尾巴花儿的所有秘密。 

  “一个花托儿上刚刚站一百个,一棵四朵花,四百张嘴巴呢。”麦芽儿掌心中,狗尾巴花儿芬芳美丽。 

  1949年7月25日,是个响晴的天。十六岁的麦芽儿坐在杏树下缝衣裳。杏树叶子头上,一大片银灰色的天,没一朵云彩,白晃晃的散着热。 

  “正月里兴兵是新年,宋王爷稳坐龙墩前;潘仁美挂帅把……” 

  麦芽儿忽然不唱了,竖起了耳朵。距麦芽儿几百里外的战场上硝烟还未散尽,固关一战,解放军重击了横行西北几十年的马家军。这些,麦芽儿并不知道。俊俏的麦芽儿是乡村里少有的聪慧女子,她把所有的聪明才智和力气用到一家人吃饭、穿衣上,从来不肯放到没用处的地方,比如国家呀、打仗呀这些男人们的事上。没缠脚的时候,麦芽儿踩遍沟沟坎坎,找野菜吃。缠了脚后,家里人的肚子就都瘪了点,瘪了的,是以前装麦芽儿找的野菜的。 

  麦芽儿的歌声停了,她家屋后大树下的少年支棱着耳朵噌地跳起来。少年叫李秉智,十八岁,领着麦芽儿放过羊、剜过苜蓿、寻过药草。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,自打麦芽儿缠了脚,他就不大见得着。 

  一阵单调欢快的鼓声由远而近。 

  大门吱吱呀呀响了,麦芽儿扶了墙,探出身子看货郎走来的方向。李秉智奔过去,离几步远猛的站住:“你,麦芽儿你不用裹脚,你不裹脚也能嫁出去。” 

 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,声音也低。 

  扶墙站着的麦芽儿红了脸,别过脸:“你胡说啥呀,看人笑话!” 

  李秉智看见麦芽儿脸上的笑容,放了心:“真个!一定有人娶你!你不要缠脚,受罪!” 

  “给我说管啥用,笨么!” 

  李秉智嘿嘿笑。 

  “宋王爷不知臣受苦,人马困在了冻冰山。 

  一季里兴兵一季里难,四季兴兵实可怜。” 

  奇怪,货郎哼着麦芽儿没唱完的小曲儿来了。来的是陈货郎,所有的奇怪事只要跟陈货郎扯上关系,就都不奇怪。别的货郎都弯腰驼背,这货郎挺着直直的腰板儿,一上妆,准是最像样的须生;别的货郎眼睛贼溜溜的尖,这货郎笑微微的,也还不是讨好你的笑。那笑热炕似的,直暖和到人心坎里。李秉智和所有人一样,都爱听陈货郎说话。 

  “老哥来啦?”李秉智像见到久别的亲人。 

  “来啦,金针银针绣花针,金线银线五彩线,比不过个穿针引线的月下老。”陈货郎扫一眼麦芽儿,笑眯眯瞅瞅李秉智,边说边摇手中的拨浪鼓。 

  “这天热的,他老哥喝碗浆水。”送水的老人身形干瘦,看陈货郎咕嘟嘟喝,舔舔嘴唇,使劲咽口唾沫,指指县衙的方向,“外头啥情形?这搭进出的人多得很可。” 

  “嗯,秋后的蚂蚱。这是大婶你要的尺子。不出一月,救星就来了。赵大爷洋火两包。静宁那边拉壮丁了,早些防着!王麻子剪刀,刘婶拿好了。坏怂谋算着跑呢,临走还有一撸,值钱的东西藏好。”陈货郎高一声低一声说话。 

  “他撸!他狗日的撸!除了个烂塌房房儿这地皮儿上的草,狗日的撸球子哩撸,到阎王爷哪搭撸去。”赵大爷没留意陈货郎担起担子走开了,“哎,好人,就走么?” 

  “寻柴娃背不住放羊娃,转转。有事儿言喘着,给上阴洼里李家兄弟留话也成。”陈货郎转身一笑,牙花子白得晃眼。 

  麦芽儿裤子短,袖子也短,胳膊腿儿玉米拔节似的,说长就长。麦芽儿缩手缩脚的,用一团麻纤换了半碗盐,瞥一眼李秉智,急急忙忙往回走。麦芽儿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人一个个走远了,闷声不响坐檐下的阴凉里。 

 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由远而近,到麦芽家门外,停住了。 

  麦芽儿喊:“爹,来人了。”说着进屋,把小屋的门也顺手掩上。 

  北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。门咣当一声开了,麦芽娘两眼发直:“跑!快跑!跑你舅家,唵,到你关山二姨家。” 

  麦芽儿一低头咬断手中的缝衣线,把针别在左臂上,找昨儿刚补好的包袱皮。 

  “这娃娃,命都没了,还拾掇!”麦芽儿娘一把扯过女儿,筛糠似的抖。 

  “给粮!给粮!我砸锅卖铁给你粮,娃娃留下!”麦芽儿爹的哭喊着,挡在麦芽儿门前,“要走,我走,我啥活都能干,我有力气!” 

  “要你!你不掂量掂量,杀了你卖肉,能有几斤?走开!敬酒不吃吃罚酒!打!” 

  七八只手脚一起砸在麦芽儿爹身上。 

  “不要打我爹!”麦芽儿挣脱娘的手,冲出屋子,一双半大的脚,稳稳当当站住,“为啥打我爹!” 

  “住手!”领头儿的盯着麦芽儿圆圆的脸庞,“啧啧,老爷有眼光,这女子咱眼皮子下长这么大,咋就没见着?” 

  那个长得酷似猪脸的人的目光像只苍蝇,麦芽儿嫌恶的别过脸。 

  “你爹欠公粮,还不顶账,你说不打行不?” 

  “咋顶?就这几间房,看你背呢还是扛呢。”麦芽儿搀扶起爹。 

  “嗨嗨,你这么孝顺,就晓不得这房拆了你爹娘睡狗窝?房不拆,你走。”领头的说。 

  “走就走!”麦芽儿看看爹,又皱着眉看看这群人,扭头往外走。 

  “我狗儿——你回来!” 

  “麦芽儿!” 

  麦芽儿听着爹娘的嘶喊,咬紧了牙。 

  六十年后,麦芽儿讲到这儿时,抿着干瘪的美丽的嘴唇,笑微微瞅着半空,一脸少女的骄傲和凛然。 

  县衙后堂内,关子良坐卧不宁。叼一只乌黑油亮的烟锅,一忽儿吧嗒吧嗒吸,一忽儿取下来在八仙桌上梆梆敲。 

  “来了,老爷!”一个门子探头报告。 

  “来了?”关子良挺了挺腰,咳嗽一声,端坐在太师椅上。 

  麦芽儿一出院门就害怕起来,不晓得这一去是杀是剐,唉,是杀是剐由它,只要不再寻爹娘的麻达。她一路东想西想,只想明白一点:谁能救她?陈货郎说那解放军,从天而降,叭叭几枪,把这坏人拾掇了…… 

  麦芽儿越走越慢,脚疼得就要掉了。她不明白娘哪来那么大的狠劲儿缠脚,也不管她日夜啼哭。哎,陈货郎说了,女解放军不缠脚,跟男人一样打仗…… 

  七拐八拐,终于进了一间黑糊糊的屋子,麦芽儿脚疼得厉害,他们让她磕头,麦芽儿就势半跪半坐,火烧似的双脚稍微好受了点。 

  “嗯,抬头!”麦芽儿一抬眼,看见一个黑胖的中年人,正眯缝着眼,瞅自己。那声尖细刺耳的官话,是这人嘴里出来的? 

  麦芽儿拧着一双眉,一声不吭,别过脸。 

  “王天师说得不错,这长相好,贵人相!旺夫!”那人自说自话,“她爹的粮税全免了!咳,以后,以后就叫、叫夫人!” 

  “谁是你夫人!我有的是力气,洗衣做饭缝衣做鞋,我没日没夜的给你做!”麦芽儿涨红了脸。 

  “嗨,这姑娘有意思!我不勉强。你慢慢想,想好了找我。”关子良堆出一个笑脸,“快让夫人到侧室更衣,歇缓歇缓。” 

  强扭的瓜甜不甜,这女子得跟他关子良走远路,心不收来,迟早是个麻达。急不得。不过,也慢不得,没时间了么。关子良有的是把握,有吃有穿的,还不用干啥活儿,县长的姨太太,傻瓜才不愿意。唉,偏偏就碰到这么一家子傻瓜,不愿意!不愿意?能由得了你?关某当一天县长,这地皮儿上的事我说了算!原想着在这县里打个蘸水,跳个好的县份好好儿捞一把,看来大势不好,流年不利,但愿这个一脸福相的女子能给咱转运…… 

  关子良看着麦芽儿周正的背影,胡思乱想着。一个门子跑进来。 

  “咋,咋,咋,咋记不住?”关子良尖着嗓音一喊,门子倏的站住,又跳到门外,敬了个礼:“报告,信,来信了!” 

  关子良忽的跳起来,又坐回座位:“呈上来!” 

  “快!快请大队长!” 

  关子良一边看门外,一边吧嗒吧嗒吸烟锅。 

  一个满脸胡须的莽撞大汉提着帽子进来。 

  “咋了,训练得正过瘾!”来人把帽子啪一声扔桌子上,“就缺制服!新兵蛋子还没枪!” 

  “坐坐坐!慢慢说,来,装锅烟?”关子良满脸堆笑。 

  说话间,关子良打发了左右,又伸头探看了门外。 

  里间的麦芽儿耳朵使劲儿贴着墙壁。 

  多年以后,麦芽儿回忆这个关键时刻,还要说说关子良吸烟锅的情形和大队长砸桌子的动作,听得认真的,忍不住问:您老儿家在场?麦芽儿就瘪着依旧好看的腮帮子,轻轻瞪你一眼:那个节骨眼儿上,浑身睁眼睛着呢。几百口子的命呐! 

  麦芽儿进县衙的第二天,李秉智在衙门边的大槐树上呆了一天。看见东廊西廊、仓廒里兵出出进进,看见一只离群的斑鸠从内宅飞到二宅,又从二宅飞出衙门,不见了。 

  李秉智有了主意。 

  “兄弟你想好,你不要看眼前有半口饭吃,说打就打,子弹可不长眼睛!”何长林大吃一惊。 

  “打死总比饿死的强嘛,何家哥你就帮个忙!”李秉智急了。 

  “唉,这娃娃鬼迷心窍呢,送死还有强求的?”何长林搔搔后脑勺,仰头看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李秉智,“明儿要抓壮丁,你等着就行。呃,干脆我跟大队长说说,说不定混个班长当当。” 

  “自愿进保安营的,一律重用!把他家的!”大队长兴奋得大喊大叫。 

  自愿进保安营的还有李凤程、李凤钦弟兄俩。李秉智又高兴又担心,自己在衙门里有个心不甘,才瞒着爹娘悄悄进狼窝,这兄弟俩呢?原来他们跟陈货郎的结拜兄弟李秉卓一起的,李秉智心里火花一闪,忍不住咧嘴笑,他仿佛就看见他拉着麦芽儿走在回家的路上。 

  陈货郎可是有通天本事,白天摇着拨浪鼓走村串户,晚上飞檐走壁,专治恶霸地主。他那沉甸甸的货箱底层,有的是白花花的银元和亮晃晃的匕首,还有手枪,无声的……李秉智努力回想陈货郎的传说,啊,这些都是真的吗?老天爷,您保佑着啊,保佑陈货郎就是走乡串户救苦救难的活菩萨! 

  “吃几天饱饭,见阎罗不冤!军爷您给我哥儿几个饱饭,上刀山下火海,不在话下!”李秉卓拍胸膛。 

  “我,我,我给您卖命,老爷您给我条裤子,这裤子我一穿,我大就出不了门。”李秉智也赶紧说。 

  关子良哈哈大笑。 

  麦芽儿趁守卫不注意,悄悄摸到内宅关子良老婆前。 

  “太太,我就想着过个好日子,跟在您身边吃剩饭喝冷水,也享福!为这,我得说实话,您可别怪我!老爷在您才能享福不是?愿老爷长命百岁!太太您晓得,我这么大的女子都给了人了!我咋偏偏没成亲?算命算的!我,我……” 

  “你咋了?快说!” 

  “唉,算命的说、说我命犯九眼井么,我七岁上订的个娃娃亲,没出一月,男娃娃就着狼吃了,十二岁上,我大在山外给找了个,没走到我家,人就没了!” 

  关子良老婆瞪圆了眼,要立马打发麦芽儿出去,想了想,又改了主意。 

  后来,麦芽儿说到这里,总要半眯着眼,笑得露出两片粉红的牙花子。等到她牙脱得差不多的时候,腮帮子紧紧地吸进去,跟晒蔫或风干了的狗尾巴花儿差不多。 

  麦芽儿成了高大的关子良老婆的丫鬟。 

  李秉智一进保安营就当了班长。他嗓门儿大,胆子更大,才操练几次,动作、气势就盖过老兵。满脸胡大队长跟何长林说:“这冷怂能重用,给个队副当!把他家的!” 

  李秉智“啪”的立正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:“报告!李凤钦李秉卓比我攒劲!” 

  满脸胡哈哈笑:“楞人有楞人的好处!哈哈!把这伙人一个营一两个!把他家的!” 

  八十一岁的麦芽儿为了再现李秉智的形象,颤颤巍巍站起来四次,每次没怎么比划又坐下,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叹口气:“陈大哥才能说好呢,陈大哥一说,不由人眼泪哗哗!” 

  咕咚咕咚咕咚,拨浪鼓又响了。鼓声穿过两道院子,悄悄传到麦芽儿耳朵边。一把椅子跌倒了,咵嚓一声。“谁!咋了嘛?”,睡在大炕上的县长太太动了动,哑着声喝问。麦芽儿说外面谁喊呢,吓她一跳。 

  “我咋没听着?他爷爷个头!喊魂呢喊。”胖黑太太爱睡觉,更爱热闹。她撑起滚圆的身子,侧耳倾听。 

  衙门侧门刚晃出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,陈货郎喊:“将军爷!洋烟!尝尝!” 

  一整盒哈德门直冲着络腮胡飞过来。 

  “啊,嗯。”满脸胡一边闻着香烟,一边点头,陈货郎进了衙门。 

  咕咚咕咚咕咚! 

  “大队长指示!军爷有换洋火的么?”陈货郎不高不低地喊。 

  李秉智第一个跑出来,李秉智浑身摸遍,没半个子儿。 

  陈货郎给李凤钦、李凤程一人一盒火柴,给李秉卓一双袜子:“你娘捎的,你娘说,你要好好儿囫囵着回去,等着给她养老呢。” 

  陈货郎丢给李秉智一盒火柴,李秉智接住,脸一红,又放回担子:“我,我没钱。” 

  “晓得!送你,拿去玩!”李秉智才发现李秉卓几个也没钱,就赶紧把火柴塞怀里。 

  不一会儿,货郎担子围得水泄不通,却不见有人买东西。 

  “陈大哥,见了麦芽儿捎句话。”李秉智把火柴丢盘子里,拣了个黄铜顶针,脸一红,“您给她这个顶针儿,先赊上。”。 

  “成!”陈货郎笑微微看着李秉智,“就说等着过好日子?” 

  “哎,麦芽儿谁呀?是比芽面还甜还好吃?” 

  “哪有好日子?饿不死就是好日子!” 

  “这娃娃伙儿饿得茬大了!想了地里的麦面馒头还想女人胸膛上的白馒头!” 

  “好日子不远了!”陈货郎打断大家的议论,稍稍压低声音,“给穷人撑腰的人快来了!西吉、泾川都变样儿了!老蒋家的跑开了!老马家的光吃败仗!” 

  “洋火洋烟洋糖,线头针脑顶针儿!”陈货郎挑起担子,一声高一声低,“早打主意,不做炮灰!帮忙言喘着!” 

  陈货郎挑着担子靠在二院外的大槐树下,解开衣襟扇凉。 

  “滚!吃豹子胆了你!晓得这啥地方不?”一个门子跑过来。 

  “大队长没跟你说?给大队长送东西的!”陈货郎说着扔过去一根烟,门子手忙脚乱去接,他从地上捡起来时,陈货郎在衣襟上“哧”擦着了火柴。 

  门子十根指头伺候着一根烟,也还是忙不过来,呛了一口。 

  陈货郎顺手把一盒火柴按在他手里。 

  “小心着!老爷太太!好东西啊!”门子走了几步又回来,“嗯,还有啥好东西么,这扣线艳得很!” 

  一会儿,一个又胖又黑的小脚女人出来了,后头跟着麦芽儿。 

  胖黑的女人挑来拣去,看上了一对银耳环。 

  麦芽儿看一眼陈货郎,把泪水硬逼回去,笑笑的,左瞅右瞅胖黑太太,说“太太您戴哪个都好看!您是洋气人,戴这串看起来更年轻么。” 

  麦芽儿帮胖黑太太戴上耳饰,扭头看着陈货郎:“货郎大哥,把你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么!,我们的县太太大方得很,不要怕不给你个好价钱。” 

  “这妹子说的!孝敬县太太是应该的!太太您看上哪个只管拿!” 

  “哎,兰州城里的太太都时兴戴个胸针,我给联手留了个,今儿孝敬太太!”货郎说着动手找。一格又一格,一层又一层地翻。 

  “麦芽儿你等着!”太太倒换着小小的脚驮着小山似的的身子进了屋。 

  “大哥!我是三棵柳下的赵家女子,你给我大大娘捎话,我好着呢。服侍县太太,人、人、好着呢。”麦芽儿的眼泪汪汪,“阴洼里李秉智,我三婶子的外甥……” 

  “晓得!”陈货郎点头,捡起一枚金闪闪的顶针,“他捎的。他自己进了保安营,为的是见你么。” 

  “啊!”麦芽儿惊得捂住嘴巴,“糊涂虫!我总要出去么!一个送死还不够,还……” 

  “不要嚷!不怕!救穷人的人就要来了!这,”陈货郎一扬下巴,“秋后的蚂蚱,说蹦跶就蹦跶,留个神。不要跟着进了糜子地!” 

  “啥糜子地?”麦芽儿一脸迷糊。 

  “得谋算着回去!金窝银窝不如个家的泥窝!”陈货郎轻轻摇着拨浪鼓,“好女不忘娘!” 

  多年以后,有人拿着陈忝祥书记的回忆录问麦芽儿,麦芽儿脸上的每条皱纹都保持沉默。问得不耐烦了,她唇齿间挤出几个字:“你才会进糜子地!门缝里看人!” 

  1949年8月1日,天干得着火。通往山外的路边卧了只黑狗,火一样的舌头一颤一颤的,竟是活的。这年头,狗比人好活。几个奇怪的人影在山梁上慢悠悠晃了晃,不见了。陈货郎揉揉眼睛,仔细一看,几个人影又那么晃荡几下,不见了。陈货郎扔下货担,跳上半截土崖:不是几个,是几十个,几百个,还有骑马的。 

  陈货郎担起担子,断断续续摇着拨浪鼓,朝人马来的相反方向,甩开长腿就走,一转眼不见了。焦黄的田野上,东一块西一块的庄稼。黄色地块里长着稀稀拉拉的麦子,快过收割的时节了,瘪的麦穗没心没肺地昂着头,全不担心饥馑。高粱杆只齐人的膝盖,偶尔有一块玉米、洋芋,枝叶长得很节省,大片大片的地皮子露着,给太阳晒成了灰白色。田野里静悄悄的,蛐蛐、牛牛都不叫了。前些日子还偶尔能听到一句半句的花儿,真好像是从天上或地底下飘来的。除了这座小城,举目再看不见人迹。这县城也好像是座空城。有的房子朝这边歪,有的朝那边倒,只要谁喊声“预备倒——”,就要争先恐后倒下去似的。 

  一直紧闭着的县衙正门开了,关子良迈着又细又碎的步子,跟着络腮胡大队长后面出来。关子良既想跟大队长并排走,又想保持威仪,手忙脚乱。 

  保安营的喊着口令出来了,在大门前操练一下,喊着口令分列在两侧。 

  “将军远道而来!有失远迎!”关子良搓着双手,不知所措。他眼睛滴溜溜瞅着来人的坐骑的铁掌,要靠前牵马又不敢。 

  “自家人!不客气!吃的,喝的!要快!”被称作将军的人一只胳膊用纱布吊在胸前,跳下马,把关子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?关子良?少帅在兰州,见你。” 

  大队长喊口令:“立正!敬礼!” 

  穿得杂七杂八的队员们啪啪噗噗的立正、敬礼,吊着一只胳膊的头儿有些意外,回头看看两旁的保安营队员,挥了挥手。 

  跛的瘸的、缺眼睛少胳膊的马家队伍从站得整整齐齐的保安营队伍中间,从瞪得大大的保安营队伍的眼皮子底下,涌进衙门。 

  “说国军装备好,要着曹吃皇粮,穿洋布军装。这分明叫花子么!” 

  “不如个叫花子!吃败仗的逃兵!” 

  “这马家军坏得头上生疮脚下流脓,有好事儿能记着曹这山旮旯的泥腿子?” 

  “解放军在后面追呢!这是要吃饱喝饱好逃命!” 

  “还不是临死前多拉些垫背的!” 

  第二天起,四邻八乡里响起了“噼”“啪”的枪声。 

  来自四邻八乡的保安营队员坐不住了,爹呀娘呀,姐呀妹的,羔羊似的,马家军可是下山的狼受伤的虎。 

  吵吵嚷嚷着要请假回去看看。 

  “不用看!看了能咋?马家军比土匪还土匪!能有啥好事儿!硬拼不是办法!人家枪多,个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!”李秉卓说。 

  “那咋办?咱手里还有支枪,没枪也不能教这匪徒明目张胆的欺负人!” 

  “沉住气!沉住气!这回倒没杀人,就是搜刮银粮,逃命的架势!” 

  “解放军几时来?哎,曹跟这些狗日的坏怂搅和在一搭,会不会一窝儿给端了?还是早点跑球子算了!” 

  “跑?你没看大胡子眼睁得多大,盯着呢,一个一个跑,给人练了活靶子!” 

  “人心齐,泰山移!先看姓关的跟马土匪的想咋,再想咋干,不要慌!”李秉卓刚把这伙人拦截到大堂前,看见两个人过来了。 

  “老爷,人命关天,你听这枪!怕是要管管。”一队长何长林跟在县长关子良身后跑。 

  “你能给马将军军饷,我就管!”关子良举着两双手,跑前跑后,指挥几个人搬东西。何长林跟着他跑出跑进。“我不靠着马将军,靠你?” 

  让过关子良,李秉卓一把扯住何长林:“你一口不言喘跑兀坏怂跟前说啥?不怕暴露?还没杀人!杀人放火也管不了,有更重要的!马家军撤退到兰州,按老蒋的布置,要来个兰州大会战!要把咱保安营押到兰州当炮灰!快传给弟兄们,让心里有个准备!” 

  马家队伍进县衙时,麦芽儿正在胖黑太太的指挥下,在热得蒸笼似的厨房里忙出忙进。炒好的几口袋炒面才热烘烘的靠在太太睡房的窗子下。胖黑太太就指挥麦芽儿把一口袋荞面全部煎成油饦。 

  “这大热的天,就油煎的还能存几天。天杀的马家军,催命呢催!”胖黑太太气咻咻的,压低的声音倒格外清晰。 

  “够吃四五天的就成,多了累赘!细软贴身带上,要不缝衣服里……”关子良压低声音。 

  “哼,看把你聪明得!一大堆银元,缝衣服里还叫衣服么,你看看?” 

  “啥?带这么多糜面馍馍?谁吃?”关子良一生气,声音更尖细。 

  “哼!你掂掂,这一个可是十五个大洋!” 

  “嗯,好得很!好得很!水洛城的常备军一到,就出发!要快,再快些!带不走的都毁掉。”关子良的声音,脚步声,端了满满一盘油饦的麦芽儿朝后一闪,才要放重脚步走,关子良的话音又响起来,“两个里留一个你使唤,另一个……”关子良的声音。 

  快些,再快些!麦芽儿心里不停地说。带走谁?一定不是她麦芽儿吧?另一个要怎么办?打发回去?杀掉?麦芽儿嘴皮上冒出一只白亮的泡,像偷吃东西时烫起的水泡。那么多好吃的呀,麦芽儿长这么大才第一次见,就是爹,就是走南闯北的陈货郎也没见过吧,那么多油汪汪的荞面油饦、油锅盔,那可是麦芽儿做梦都馋得眼绿的好东西呀,几天来,麦芽儿愣是没想起偷吃一口。 

  自打马家军进了城,麦芽儿就没从厨房里出来过。灶火里的火从早烧到晚,麦芽儿的脸红一阵黑一阵,比厨房更热更焦躁的,是麦芽儿的心,哎,不,她觉得整个衙门、整个县城被一股大火围起来了。马家军啥时候走哇,麦芽儿啥时候能回到三棵柳下的爹娘旁?二愣子李秉智能逃出保安营么? 

  火真着起来了! 

  二门前火光熊熊,黑红色的火焰卷着浓烟,照得衙门里又古怪又恐怖。 

  “着火了!着火了!”麦芽儿敲胖黑太太的窗子。 

  “吵啥吵!好好干你的活!” 

  麦芽儿悄悄摸到后院,爬上一堆柴禾,探头一看,原来纵火的正是县长关子良。他指挥着两个人把大抱的书籍、纸张投到火堆上。熊熊火光直蹿上半空,大片大片的纸灰被热气冲到半空,又晃悠悠飘落下来。 

  这是做啥呢?这不是送葬么!要死人了呀!麦芽儿一想,就觉得眼前的火直冲胸膛里来。 

  快!快!再快些! 

  麦芽儿扔下锅铲,长辫子往身后一甩,就朝外跑。 

  太阳的大半边脸埋在县衙破损的屋脊后,猩红猩红的。小脚的麦芽儿张着两只胳膊,跌跌撞撞往前走,麦芽儿娘说,等麦芽儿的脚长结实了,就教她走路。麦芽儿的脚一直长不结实,一走路就疼。没跟着娘重新学走路的麦芽儿,急急忙忙走着,像只飞不起来的逃命的大鸟。已经到县衙后门了,再走十来步,从那棵大柳树下走过去,再拐几个弯儿,就到大伯家。若情形好点,脚还能走,后面也没人追,直接从大伯家院后穿过,再走两个巷子,就能望见那三棵柳了。麦芽儿急急忙忙走,心里急急忙忙盘算着。 

  “站住!啥人!”身后冒出一声喊。 

  麦芽儿走得更快。 

  “哼,不听话不是!”一声冷笑。 

  麦芽儿浑身一冷,血往头上涌。完了!听口音就是外头的兵,马家军! 

  “上山的老虎下山的狼,狠不过青海的马步芳!”,麦芽儿干脆闭了眼往外冲。反正是个死么,一枪打死比慢搓磨死的好! 

  咕咚咕咚咕咚! 

  一阵急促的拨浪鼓响起来! 

  “哎呀妹子,不急不急!我这来了么!”陈货郎兜头拦住了麦芽儿,脸却向着正赶过来的门卫:“军爷别生气!给县长太太送药的,不敢进去么。你看派这丫鬟取来了。”陈货郎说着往卫兵怀里丢了盒烟。 

  “军爷辛苦得很!”陈货郎说着,放下担子,从地下掏出包东西,“太太的药!总共才三副,配不到么。哎!” 

  “啥药?鸦片吧?”卫兵有些怀疑。 

  “嗨,保胎的!您给看看,这年月要生个娃可不容易!”陈货郎说着就要解开纸包。 

  卫兵挥挥手,麦芽儿抱了包,原地站着。欲走不走。 

  “哎,太太还有话?”陈货郎问。 

  “嗯,她问银镯子呢。太太这两天就动身,打成了最好,没打成把东西原样送回来。”麦芽儿说得又快又急,脸色发红又发白。 

  “呃,这!好在赵一锤家离这不远,我陪你走一趟!”陈货郎担起担子,“军爷在这,走喽!”陈货郎慢悠悠走,把一声花儿丢到身后:“人在外面心在家,家里丢下我一朵花。” 

  “我逃出来的!里面的人都要跑!”一转过墙角,麦芽儿走得更快,简直是在跌跌撞撞往前扑。 

  “不急,慢慢说!”陈货郎轻轻摇着拨浪鼓。“你咋晓得的?跟谁?几时走?到哪?” 

  “老爷跟太太说的,水洛城的兵一到就走,备了好几天的干粮。能带的都要带走,带不走的烧,”麦芽儿喘口气,扭头看一眼半空烟火,“没说几时走,水洛城的兵几时到?陈大哥你给秉智哥捎话,我回去,等他!” 

  “这么快!”陈货郎忽然站住,“妹子!你得救人!几百兄弟,几百家人!你得救!” 

  “我咋救?”麦芽儿愣住了,“我能做啥?” 

  “我问你,你想秉智哥愿意上兰州不?” 

  “他,不!”麦芽儿断然摇头,“他家这搭哩,那太太说,兰州是马家军的。” 

  “那就得给他们说,一定不能跟着马家军走,得留下!”陈货郎斩钉截铁,麦芽儿疑惑地望着他,他真是解放军! 

  “嗯,我这就回去,让他们赶快跑!”麦芽儿转身就往回走。 

  “不,你不能说。马家军手里有枪,人跑不过枪子儿。你把这个给你秉卓哥,说他娘捎话让他回去一趟。”陈货郎说着给她一双白洋布袜子,“你交给后,瞅空能跑出来就跑,门内外会有人暗中照顾你,不怕!” 

  麦芽儿跌跌撞撞飞到一营前,看见保安营正在练习走步,她一眼看见在队列外喊口令的李秉智,麦芽儿的眼泪噗的淌下来。她使劲绷住眼,用手指沾了沾眼睛。李秉智顺着队员的目光,最后一个看到麦芽儿。李秉智的口令一停,队伍也停了,乱了: 

  “嗨,李队副的联手寻来了!” 

  “这女子俊的么,讨这么个老婆,给我个县长也不当!” 

  李秉智迎着麦芽儿走过来。 

  “何队长!你娘给你的白袜子!你娘叫你抽空儿回去一趟!”麦芽儿看着越来越近的李秉智,忽然大喊。 

  “过来!喊啥喊!”从麦芽儿身后传来一声喊,吓麦芽儿一跳。 

  “何、何队长!”李秉智看看麦芽儿又看看何队长。 

  “你,他,他是何队长?”麦芽儿看看竹竿似的的李秉智又看看麻杆样儿的何长林。 

  何长林一把抓过袜子:“上操!上操!去,军事重地,闲人不得入内!” 

  “我回了!”李秉智的影子在麦芽儿的眼泪中滚来滚去,眼泪越擦越多,李秉智远一下近一下,好像天上的飞云,眨眨眼就不见,“不要走!我,等你……” 

  “咳,这死女子在这搭乱逛!太太找问半天,等着吃你的饭!”一个戴破礼帽的男人指指戳戳,朝麦芽儿直奔过来。 

  麦芽儿又张开双臂,往后门处飞。没走几步,又扑回来,把怀里的包塞给李秉智。一抬眼,看清了看清了,秉智的脸是红的,眼也是红的,眼睛里一股火苗子蹿,这火让麦芽儿害怕又痴迷。这个从小就领着她放羊、剜野菜、把掏来的鸟蛋全送给她的小哥哥,说大就大了,陌生又熟悉。她麦芽儿能回到三棵柳下的小院子里么,这院子里那么多拿枪的马家军,那个黑塔似的太太,笑着笑着,笑容里就冒出股杀气来,能放过她么?就算她能回去,秉智哥能回去么?马家军是要杀了还是要他打仗? 

  天红得害怕。像浓黑的火,像粘稠的血。马家军杀人不眨眼,一次活埋几千人……所有马家军的传说和记忆在麦芽儿脑子里横冲直撞,麦芽儿害怕自己会大喊大叫、大哭。那年,为了躲马家军,爹背着、抱着她姊妹,搀着娘进了山顶的堡子。堡子攻破,她和娘跑不动,躲在暗窖里,听着土匪的刺刀哗啦哗啦响,麦芽儿的一声哭喊被娘捂在嘴巴里,等土匪走远了,娘慢慢松开手,青紫了脸的麦芽儿不哭,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 

  这里没有堡子,没有藏身的窑洞,是要天塌地陷了? 

  “过来,过来,这搭走!”戴破礼帽的男子语气恶劣。 

  麦芽儿一边走,一边回头。李秉智跑队伍前了。何长林集中队伍了。李秉智看她了。麦芽儿又抬头看一眼天,一进内院,这个戴破礼帽的人,就要把她当一捆书一样投进火堆里去,或者,门背后一把亮晃晃的刺刀,正等着她…… 

  陈货郎只是个货郎,摇着个拨浪鼓换针头线脑;马家军就是马家军,杀人不眨眼;秉智哥,我戴着你的顶针走,在另一世里,我要好好儿保佑你活着出去,你可要给我爹娘说一声…… 

  “这么着算,我是死过三回、活过几辈子的人了。”八十五岁的麦芽儿扳正手指上银光闪闪的扳指,用指尖蹭蹭眼角,用三根指头捏起一小块蛋糕,送进嘴里,“吃多少苦,尝多少甜。你这些娃娃么,越往后的人,越不会享福。” 

  1949年8月3日,世界上发生了很多大事。比如这一天,前苏联的导弹发射成功,美国职业篮球队组建,中国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兵分三路,以排山倒海之势追击马家军于陇东。平凉解放,天水解放。马继援残部退守庄浪,带领关子良的眷属们直达省城兰州,是关子良们最大的事。麦芽儿听得放军从平凉出发,取道关山,直抵庄浪。 

  庄浪的夜晚很安宁,天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星星。星光下,只看见黑魆魆的山的影子。田野里,偶尔有一星半点的光亮,明明灭灭,映照着天上的星星。麦芽儿从没见过闪耀在山野里的亮光。李秉智带着她挖野菜的时候,总要教她避开那些野菜丰茂的坟包,李秉智说,挖了坟头的菜,里面的鬼魂就变成一团光,晚上出来找你。麦芽儿问爷爷,爷爷说真的,跟在人后头,一闪一闪。爷爷说,不过鬼魂也不害好人,只要你不做坏事,跟在你后头也没啥,就当是给你做伴呢。 

  这个晚上,麦芽儿睡得很熟。破礼帽押着她拐了几个弯,就站在衙门外边。一转眼,破礼帽不见了,麦芽儿一路狂奔,在天黑前摸回到三棵柳。 

  麦芽儿跟娘坐在窗前,在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里,说一阵,笑一阵,哭一阵。 

  这个晚上,没有人打更,连夜鸽子也没出来,像往常一样一边叫声凄凉,一边在半空中飞来飞去。 

  水洛城的常备军天擦黑时到衙门,关子良满意地看看这些骨节粗大面容糙黑的庄稼汉,这可都是一身的苦劲儿,有的是力气,还吃得了苦。他清了清喉咙,尖细的声音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:“蒋委员调集了最精锐的部队,和西北王马将军一起,要在西北打一场漂亮的大战。为了配合国军作战,我们保安营先到省上进行一段时间的正式训练,然后编入正规军团,正式参加战斗!这是党国对我们保安营的关心和爱护!现在,你们要好好休息,原地待命。听号令!” 

  吊着胳膊的小头目接着讲话,他操着一口似是而非的官话,话说得快,还夹杂着许多没听过的词语,大家都听得明白:不听话的,格杀勿论! 

  李秉卓席地而坐,耷拉着头,比别的队员看起来更沮丧。昏暗的夜色里,李秉智的脸庞显得格外年轻,他焦急地四处张望。就在刚才,他似乎看见一个拖着长辫子的姑娘身影在屋角一闪。麦芽儿?一定是麦芽儿!她在哪里?关子良一定不会放她回去! 

  保安营队员周围,马家军隔十来步设一个岗,持着抢的马家兵的眼睛在暗夜里灼灼发光,真有跟狼一样的眼睛啊。 

  西天的最后一抹光亮也没了,大堂前的灰烬趁着夜风,把纸灰的微臭源源不断地送到露营的保安营队员鼻子里。持枪的马家军岗哨,东倒西歪,靠着墙角、大树打起了呼噜。 

  县衙外的夜鸽子又叫了,三长两短,保安营上空,传来另一只夜鸽子两短三长的回应。 

  几辆装满东西的马车吱吱嘎嘎叫着驶出衙门,在几盏马灯的照耀下,保安营的全部队员整好队伍,马家军把保安队四百多人的队伍紧紧夹在中间。一队长何长林走在前头,紧张地注视着前后左右。 

  上千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县城,朝兰州方向逶迤而去。县城很快成了身后的一个黑魆魆的影子。星星点点的鬼火在山洼处一闪一闪,何长林仔细看着每一点光亮。 

  转过前面这个路口,再翻过前面那道梁,就出庄浪了,天也会一点一点亮起来。 

  何长林有些心急。他把背上的抢取下来,取下保险栓,前面马家军的小头目持枪喝斥:“不许乱动,不许讲话!” 

  何长林一声不吭,换个肩背了枪,。 

  副队长李秉智走在一中队队尾。眼看一中队就要走过三岔口,他的心怦怦跳起来。忽然,左侧一棵树下,一团红色的火一闪,李秉智紧紧盯着,火光又一闪,他看清了火光中陈货郎的四方的脸庞。 

  “报告!有人跑了!”李秉智跑步到何长林跟前,大声喊! 

  “打!”何长林说着朝天放了一枪。一中队的队员听到号令迅速翻下路面,消失在黑魆魆的山坡。 

  何长林一边朝空中放枪,一边朝后走,二中队全部撤离、三中队传来枪声,队伍前边的马家军站在路边放枪,押在后边的也赶了上来,一片黑暗中,马家军朝大路两侧远远放了一阵子枪,回应他们的,只是噼啪的枪声,枪声也很快没了。回归到一片死寂与黑暗。四百人,就像刮过黑夜的一阵风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 

  吊了胳膊的小头目鼻孔里哼了哼,一言不发,调转马头就走。 

  “将军!这!他奶奶的!我绝不轻饶!”关子良捶胸顿足,刚要跳上马车,看见车辕上跳下个人影! 

  “谁!站住!”队伍已经走过了三岔路,紧靠着陡直的崖壁,前后的马家军扑过来,抓住了黑影。 

  “麦芽儿!麦芽儿!”黑影撕心裂肺大喊,“你在哪?” 

  只剩最后一辆车!麦芽儿一定在最前面的车里!李秉智后悔得心痛!为什么要从最后一辆车找起? 

  “打!打死这混蛋!”关子良凑近了,借着一根火柴的光亮,看清了李秉智的脸,“我要你跑!要你跑!”关子良把冲着四百人的邪火全部打在李秉智的脸上。 

  “不要啰嗦!绑起来,拖死他!”吊胳膊的头目不动声色。 

  “别!放了他!”路边蹿出一个黑影,关子良胡乱一枪,黑影呀一声,摇了摇站住,“关县长,我一中队何长林,别绑这娃,天亮了我保证把弟兄们劝回来!刚才是误会。” 

  “放屁!你还想耍我!你就是头号赤匪!”关子良转身踢何长林,一脚踢空,摔倒在地,他翻了个滚爬起来,“绑起来!拖死你!”一拳打在李秉智脸上,“你女人就在这辆车里,跟着走吧,嘿嘿!”关子良神经质的尖细声音回荡在漆黑的夜晚。 

  李秉智惊恐地瞪着前面的马车,他们要把麦芽儿怎么办?一声鞭响,马车跑起来,背着身的李秉智踉跄着后退几步,在摔倒的瞬间,他似乎听见马车里传来一声尖叫,麦芽儿? 

  “麦芽儿!”李秉智大叫。 

  回应李秉智的,是一记更响亮的鞭子。 

  “别喊……麦……芽儿……回去了!”何长林暗暗使劲,把绳索一点一点缠绕在胳膊上,好让头部和上半身悬空。 

  “秉智……上身……抬起……好……娃娃……要活着……娶媳妇儿!”何长林的牙缝中挤出一个一个的字,“活着……解放军……正追……” 

  李秉智觉得头要掉了,他努力地抬起头,又觉得倒背着的胳膊要断了,他双腿不断地弹跳,挣扎着要站起来。路一拐,李秉智摔向路边,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挂住了他,马车吱吱嘎嘎叫着停住,绑在双臂的绳子从胸前横过来,死死的勒住他的肚子。李秉智觉得胳膊已经断了,麦芽儿怎能有个没胳膊的丈夫?还得让爹娘当个废物一样养活着?那么,死吧,勒死算了!李秉智闭上了眼睛。 

  “死了!扔了算了?”赶车的给关子良报告。 

  “哼!死了也得拖!重新绑好!绳子弄短些!” 

  车夫战战兢兢的,把绳子一圈一圈绕在李秉智腰里,半拖半挂在马车后。 

  东边的天色开始发白,在风台梁的沟底,出现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影,他们一边爬坡,一边东找西翻,等到他们爬上梁时,太阳露出了小半边猩红的脸。陈添祥首先发现路边的一滩深红色的血迹。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迹,追寻了三十里地,捡到了三只破烂不堪的麻鞋,和几片血迹斑斑的破布片。 

  “回吧!人看来还在,昨天平凉解放,静宁前天解放,他狗日的要给个家留条后路,把这两人总会留着。”陈忝祥望着烈日下的荒山秃岭,又带头往回走,“解放军应该到县城了。只要人落在解放区,迟早会回来。” 

  血红的太阳也照上了破败不堪的会宁城墙上。墙外,一队七零八落的队伍正在整顿,准备进城。 

  “收拾了!干干净净进城!”关子良努力挺直肥胖的胸膛,喝令随从。车夫抢前一刀砍断绳索,一扬鞭,马车受惊似的撇下两个血肉模糊的人体,直奔会宁县城。 

  上刀山下火海,万死不辞……还是那个黑沉沉的暗夜,李秉智刚跟着何长林发过誓,天空就着了火,地下插满尖刀,这就是考验?每走一步,有块身体就被削去、被燃烧。爹来了,娘来了,麦芽儿来了,弟弟妹妹也来了,李秉智大喊“回去!回去!”一急,他竟然飞起来,他拉爹拉娘,拉麦芽儿,他们都不理他。我死了吗?原来死是这样容易,这样舒服!火烧刀刺也不疼,麦芽儿忽然伸手抓住他:“你不能死,我等你!”麦芽儿的劲儿真大,抓得他后背生疼生疼…… 

  李秉智慢慢睁开眼睛,空中满是火,他的脊背疼得要裂开了。爹呢?娘呢?麦芽儿呢?李秉智挣扎着坐起来,看见他身旁不远处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。马家军……风台梁……灯火……麦芽儿……长林哥! 

  “长林哥!”李秉智看着那颗滚落在一边的头颅,浑身战抖。李秉智挣扎着草草掩埋了何长林,一头扎倒在地,就这样死了?不不不,他答应麦芽儿了,爹娘还等他呢。远处的狗叫、枪声惊醒了李秉智,他挣扎着站起来,钻进最近的一个麦草垛。 

  李秉智再一次醒来时,睁眼看见褐色的光滑的席片,回家了?他一阵狂喜。想挣扎着坐起来。 

  “醒来了,好喽么。”陌生的口音。 

  “兄弟,马家军跑了,放心养伤,解放军就来了!”李秉智连摇头的力气都没,他要用全部的力气回家去。长林哥已经走了,他要记住青江驿,记住压在长林哥坟前的那块石头。他要回去,看看麦芽儿回家了没。他要回去跟爹和娘说,你看,叫你放心,我这不是回来了么。李秉智微微笑着,走出了这家简陋的小屋,屋主悄悄借来亲戚家的柴车,把他送到两县交界处的一棵大树下。 

  麦芽儿一觉睡到天亮。橘红的朝霞照进窗子来,照在麦芽儿微笑的脸上。她用手轻轻遮住眼睛,她不敢睁开,她怕一睁开眼,她还在衙门厨房边的小屋子里;她怕一睁眼,花团锦簇的新衣、新帐、新人就都不见了。秉智哥穿亮闪闪的黑缎长袍,外套一件大红镶金边的马褂,用整整一匹红被面扎成的大红花挂在胸前,映得他的脸那么红,那么好看。秉智哥拿一块巨大的红盖头,要盖在麦芽儿头上,麦芽儿说那不是看不见你了么,就不盖!秉智哥说,胡闹,不盖盖头,怎么迎亲。 

  迎亲的人真多!陈货郎摇着拨浪鼓也在迎亲的队伍里,爱骂人的何长林笑眯眯地走过来,说要晓得你要跟我秉智兄弟,我咋也不骂你么,哎,我给你俩还没搭人情呢。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颗红通通的心来。 

  不对呀!心怎么能掏出来呢!麦芽儿一睁眼,天已经大亮,一摸炕上,娘早不见了。 

  麦芽儿刚推开门,娘就进来了:“睡着,睡着,好好儿歇缓歇缓。有啥响动你爹操心着。” 

  “衙门空了,人都跑了!坏人的日子到头儿了!解放军来了!麦芽娘你看咱家有啥东西,我好拿上接解放军去。” 

  “哎!保安营呢!保安营的人都走了吗?”麦芽儿趴窗口喊。 

  “跑了!保安营里有攒劲人么!商量好,走到风台梁,约好一放枪,四散了!一个人没伤着!把他家的!气死关子良这狗东西!” 

  都跑了!可不是,秉智哥跑得多快!他们一溜烟跑回各家,还是又到哪个地方集合?管他!反正坏人走了,解放军来了,穷人的好日子来了,麦芽儿一觉睡到天黑。 

  麦芽儿大口大口吞咽着灰灰菜汤。娘看着看着流下眼泪来。 

  “秉智回来了!浑身的伤啊,这马家土匪不是人!说是从风台梁一直拖到会宁清江驿……” 

  麦芽儿的一口菜噎在嗓子里,噎得麦芽儿脸色青一阵红一阵,她娘连忙用双手拍,好半天,麦芽儿才缓过劲儿来。 

  解放军真来了,马家军不见了,逼粮逼钱的保长甲长夹起了尾巴,麦芽儿家分到了几块平展展的好地,日子真要好起来了,麦芽儿等着李秉智请的媒人上门。麦芽儿娘说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不管秉智哥有没有后福,他为了她麦芽儿受了那么多苦,麦芽儿一定要好好待他。 

  麦芽儿等了一月、两月、三月,麦芽儿终于问她娘:秉智哥的伤好了么? 

  回答麦芽儿的,是流淌在她娘脸上的一行又一行眼泪。 

  ——李秉智回来后第七天就走了。 

  ——七天里,他发着高烧。一阵儿昏迷,一阵儿清醒。 

  ——昏迷的时候,他叫着麦芽儿的名字,让麦芽儿快跑。清醒的时候,他说长林哥怎么救他,说马家军怎么这么他们,说何长林坟头那块石头的形状。 

  麦芽儿高烧三天后,瘦得变了个样儿,她的眼睛更大了。麦芽儿望着远处的时候,那眼神儿很像她的远方表哥李秉智。麦芽儿的娘发现了这个秘密,只悄悄咬紧嘴唇。 

  麦芽儿到风台梁上时,已经是深秋,萧杀的秋风卷着黄土摇撼着风台梁上低矮的枯枝。麦芽儿看着这个三岔路口,有些迷糊,她忘记了她从那条路走来,想不起该沿着哪条路回去。随便选一条,就有不一样的日子等着她吗? 

  秋风中出现李秉智红铜色的笑脸:我不后悔,我自己进保安营不后悔,我领着曹弟兄们兵变不后悔,我跑回来找你不后悔…… 

  很多个八月,麦芽儿要找个理由,悄悄到风台梁上走走。风台梁上最美丽的花儿是狗尾巴花儿,每年只开一次。花茎挺直,是李秉智上操的样子;粉红的管状花瓣、猩红的花边儿,和那个傍晚的李秉智的脸颊一样英俊。 

  麦芽儿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狗尾巴花儿,说,你怎么就不老呢。她抬起头,望着夏日通红的西天,那样的一片天,六十年来,从没变过。 

   (李季,庄浪县委爱彩娱乐党史办主任;文春霞,庄浪县卫生局副局长。)